關於「藝術治療」的文章(轉載)

 

從「藝術治療」到「藝術養生」

淺談Art therapy視覺藝術治療

在台灣的運用

      作者: 呂素貞

 

 

Art therapy 到底是什麼?

 

返台從事「Art therapy」轉眼已近七年了! 除了在實務上接觸各類精神疾病、身心失衡、以及家暴、兒虐、性侵….的創傷個案之外,這段日子裡,我也致力於將「Art therapy」帶給有意運用於助人工作中的諮商輔導人員、社工、與老師們。

由於 “Art therapy”這名詞的翻譯在台灣非常混淆,我特地查了中英對照的 張氏心理學辭典上面對「Art therapy」的翻譯是:

 

 Art therapy 「美術治療法」:

屬心理治療法之一。利用美術活動:繪畫或雕塑,使個人一方面將注意力投入工作情境,無暇胡思亂想,另方面可在自由表達的情境下,抒發積壓的情感,展現個人的成就與價值,從而減輕心理困擾。 

 

事實上,這樣的翻譯是正確的;其他像:「音樂治療」、「舞蹈治療」、與「戲劇治療」皆另有所屬的專業名詞與領域,並不隸屬於「Art therapy」的涵蓋範圍之內。  

Art therapy」中的創作,只包含了所有平面繪畫以及各種立體雕塑造型,Art therapist 與病人工作時,治療師也只擁有這方面的專長與訓練。

Art therapy在台灣定義的不明確,常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不過 張氏心理學辭典 中將 Art therapy翻譯成「美術治療法」, 其「美術」兩個字容易被國人誤以為病人需要具備美術技巧,以追求視覺上的「美」,因此,我認為將Art therapy翻譯成「視覺藝術治療」或許更接近其原本的意涵,能被了解與區分。

 

視覺藝術治療在台灣之我見

 

這幾年的經驗,讓我深深感覺「視覺藝術治療」這門專業最難以傳授給他人的東西,就是「治療師的態度」,而這卻是一個影響整個治療過程與結果的重要關鍵。

 

~ 對「媒材」的態度

 

有多次我被邀去為不同機構的個案做視覺藝術治療,儘管在事先我以語言溝通並加上文字列出所需的媒材,但是,到了那裡,會發現工作人員對「媒材」的輕忽。

例如:「每人十二色蠟筆一盒」這樣明文的要求,會被一大桶髒亂、顏色混雜的殘存蠟筆所取代。

「有啊!媒材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他們說。

我坐下來,開始尋找一枝枝的蠟筆勉強湊足每人十二色排列整齊,然後,將已禿了的外層紙撕掉,再用面紙將每一枝蠟筆仔細的擦乾淨。

當團體成員來時,他們領到的雖是長短不齊,但至少是完整的被擦拭過的乾淨蠟筆。

每當我看到人們對「媒材」的態度草率時,就好像是看見醫護人員使用沒有消毒的醫療器材去為病人做治療一樣!

有時,「每人十二色蠟筆一盒」也會被對方擅自改成「每三人共用一盒」,那種時候我總會感到多言何益? 立刻坐下來將每枝蠟筆折斷成三小截,再分成三份,於是每人有了完整的十二色,成員在創作時才能不被彼此干擾。

事實上,視覺藝術治療裡「關係的建立」始於將媒材交到個案手中之前。 藉由準備媒材,治療師與個案已經連結,關係已然存在,而這樣的訊息卻難以溝通讓其他助人工作者明白。

另有一次,我答應在約一百人的研討會中介紹視覺藝術治療,並已事先溝通說明了需要使用的媒材,對方表示沒問題。 然而,當我到達會場時,竟發現主辦單位在門口「販售」媒材,並聲稱:「與會者可自行決定是否購買。」

我在面對這些現象時,從開始的錯愕到終於理解了:原來問題不在於人們無法領略「媒材」在視覺藝術治療中的重要,問題是在於:助人工作者以何種「態度」來對待外在的一切人、事、物。

 

~ 對「空間」的態度

視覺藝術治療師創造情境,而本身就是這情境中的一環。

有時,當我到達預定的工作場地,那裡已架好了攝影機等候,甚至沒有事先徵詢可否拍攝? 雖然總被我制止,但這反映了人們對「空間」的態度極不敏感,甚至粗暴。

事實上,視覺藝術治療真正發揮功能的重要條件是拍攝不到的。

即使是拍下了全程,也只能錄到像 Discovery 中的動物記錄片:影片中視覺藝術治療師只會像一頭公獅那樣,什麼事也沒做的隱匿在一旁,觀察四周動靜,警戒的守候,好讓小獅們自由而任性的探索嬉戲。這樣的影片或許可以滿足一窺動物生態的好奇,但對於學習視覺藝術治療並沒有太大的幫助。

此外,治療活動進行期間,也常見參與的工作人員隨意進出或任意走動,甚至對著成員猛拍照… 這些都是干擾與破壞,但我發現有不少助人者對於情境與氛圍的重要性渾然不覺。

        其實,在創作進行的過程中,視覺藝術治療師通常會以一種安靜穩定的態度使氣氛沉靜下來,儘量避免在個案或團體成員的背後徘迴張望,更不隨便發出聲音、語言或干預,尤其不會任意拍照!

因為,視覺藝術治療師知道:唯有在空間情境的安全與穩定中,一個人心靈的活潑與沉潛才會發生,治療的作用才能開始運作。

 

~ 對「創作活動」的態度

 

許多專業助人工作者雖然對藝術治療有興趣,但本身不創作,更不全然相信藝術的治療力量,因此,仍習慣性的依賴語言,在活動過程中不斷的企圖以言語來強調催化、維持秩序、或掌控全局。

但是,「創作活動」能否順利進行,有賴於事先充分準備的「媒材」、與用心創造的安全「空間」。不當的語言介入往往阻礙了創作的流暢,破壞了治療的力量。

        視覺藝術治療師寧可靜靜守候,在簡短清楚的介紹引導催化之後,即不再做過多的干預,這是有意讓個案或成員逐漸自動的「滑入」創作的世界。

當一個人被創作的媒材所吸引,並且被一種安全穩定、不受干擾和中斷的氛圍所環繞時,創作者會不自覺的慢慢放鬆下來。

這時,隨著創作活動的進行,周圍的聲音、伙伴、Leader、… 所有週遭的一切似乎漸漸遠離、消失,唯有創作者獨自一人走進圖象的世界,走進內在的小宇宙…。

這樣的發生是一種「美感經驗」,那奇妙的歷程是無法言喻的,也就是所謂的:「超越時空」、「失去時間與現實感」、「昇華」、「跟一群人在一起,又同時只跟自己在一起」…而這神奇的狀態正是充滿治療性的關鍵,是視覺藝術治療師極力促成與期望發生的。

然而,這樣的美感經驗是無法用語言傳授給不創作的助人工作者;而無法體會這種經驗的人就無法為人做視覺藝術治療。

因為,視覺藝術治療師有一種不可或缺的「信心」:一種對「創作過程」的高度信任,~Let it be

 

~ 對「作品」的態度

 

視覺藝術治療中最美好與獨特的部分,是在於作品可以被看見、被觸摸、被保存、與被回味,這是其他種類的藝術活動所無法取代的。

在視覺藝術治療的歷程中,結束期的困難與重要不亞於開始,而一個美好成功的結束經驗,將是生命另一個成長週期的開始。

視覺藝術治療最獨特的地方是在結束時,個案會帶著自己所有的作品離去,不論在這趟旅程中經歷了多少情緒的驚濤駭浪、狂風暴雨,創作的過程與作品正是一步一腳印的痕跡。

在視覺藝術治療師眼中,作品是一張張生命成長過程裡所脫的皮、蛻的殼,每一件作品都是生命成熟過程中所留下來的血淚見證,個案會發現作品就是成長與痛苦中粹煉出來的珍珠,自己才是生命的建築師與創作者,每一個人都要繼續往內找尋個人的力量與智慧。

作品本身散發著光輝,已是一種完成,還需要他人過多的、自以為是的分析猜測與詮釋嗎?

事實上,當助人工作者非要個案詮釋圖畫時,真正的原因常是助人者本身習慣使用語言,所以當個案不詮釋圖畫,或不把問題「說出來」時,助人者就會不知所措,或束手無策,認為工作無法進行。

有些人甚至以為:只要個案肯藉圖畫「說出」問題,問題就可以「被解決」;然而在現實上,助人者若捫心自問就會承認個案有多少問題是我們無法「解決」的,例如痛失愛子、意外失明、慘遭性侵… 等,我們能做的只是幫助人與無法改變的事實共處,找到力量繼續活下去。

在這治療過程中,很多時後我們是全心全意的陪伴、穩定的支持與無條件的接納和傾聽,因為,創傷心靈的復原是需要時間的,沒有捷徑。

其實,當個案無法說時,常是尚未準備好面對問題,這時我們需要等待與守候,就像守候一個尚未羽化成蝶的蛹,過早刺破這個繭,只會毀了它。

由於一般助人工作者對藝術創作的不夠了解、無法體會、與不信任,而使用過多不當的語言介入,甚至粗暴的對作品任意進行分析、猜測、與詮釋,削弱了藝術中超越語言的力量,阻礙了治療的進行與效果,甚且傷人於無形。

 

~ 對「人」的態度

 

        工作中累積的經驗,會使視覺藝術治療師越來越相信人的豐厚潛能,而對「人」產生一種敬畏,更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問題的專家。」

        曾經有位大學生重度憂鬱卻不肯服藥,在口語上他可以表達得似乎合情合理:「我不服藥是因為我想要靠自己好起來,我不想依賴藥物,我要的是『真正的』好起來。」

        此時多辯無益,我只給他一些媒材,加上一堆白色藥片(過期維他命) 讓他自由創作,之後,沒想到他竟完成了一座以藥片堆砌成的白色城堡,而城堡內做的是「童年的快樂時光」!

他一邊把玩著城堡,一邊黯然的訴說著:「我多麼懷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那時候,而現在…」 他在淚眼中描述自己一人遠離家鄉親朋好友,長久以來的孤獨寂寞,早已承受不起在學業、人際、交友上一再的受挫,直到憂鬱病發。…

        他撫摸著作品,隨著對城堡內外世界的描述,慢慢碰觸到更深層的核心,突然,他停住了!瞪視著自己的作品,不可置信的問道:「我該不會是藉這病來逃避現實的壓力吧!?」他問著自己:「這城堡…藥片…我要的是…?」

我看著他,不置可否。

        剎那間,他頓悟了!作品刺激他產生新的視野:原來生病可以讓自己躲在城堡裡,不必面對和承認自己的挫敗,他看見了自己更深層的意圖!

有了這發現之後,他開始改變,願意服藥了,並且繼續接受諮商,學習面對問題與自我照顧,終於順利的畢業。

這案例說明很多時候視覺藝術治療師僅僅提供媒材和情境,相信個案藉由創作就有能力去發現,去改變, ~這就是視覺藝術治療最美的地方之一,見證此過程常令人感動!對人的潛能也必然充滿敬畏!  而視覺藝術治療師長期見證人的內在蘊藏無窮的力量,自然會對人有著極大的信心。

這幾年,我常被要求寫藝術治療教科書,將活動教案以單元列出,或傳授一招半式讓人快速可用,…. 等。我一直認為以活動單元套招必定失去視覺藝術治療的精髓,因為活動方式可以被寫出,被模仿,但一個人卻難以被說服去對他人的內在力量抱持著高度的「信心」。

尤其是每當助人工作者將媒材粗魯的丟給個案,或藉由口語不實的、空泛的稱讚、分析與批判,或不尊重個案的創作過程… 時,我看在眼裡心裡總是嘆息︰一個人的行為所發出的聲音實在遠超過語言!而人們卻不自知!

要怎樣才能讓人懂得「行為勝過語言」呢?要怎樣才能讓人「看見」信心呢?這一切,其實探討的都是一種「態度」。

「態度」始於心。

 

從「藝術治療」到「藝術養生」

 

Art therapy是藉由視覺藝術創作而做的一種心理治療。 其中,「治療師的態度」無時無刻不在傳遞著訊息,就像陽光與空氣之於人;少了它,視覺藝術治療的效果難以彰顯。

而現實上,每當人們企圖以理論去了解視覺藝術治療,本身又缺乏投入藝術創作的體驗,就急急運用在他人身上時,不僅沒有治療到人,還毀了藝術之美。

綜觀上述現象,我不斷思考:一般助人工作者雖飽讀心理諮商輔導理論,但本身缺乏藝術創作的經驗,既無法真正跨入「藝術治療」的領域,且呈現出來的「態度」又阻礙了藝術治療所能發揮的功效,以此現況,藝術治療在台灣該何去何從?

更何況,台灣並沒有「藝術治療師執照」的發給,因此,嚴格說來,目前並無任何一個人擁有合法的「藝術治療師」資格,可以為他人做「藝術治療」。

經過深思之後的結論,我認為「藝術」人人可玩,但「治療」他人卻是需要多年的完整訓練,與其讓助人工作者一知半解的去為他人做「藝術治療」,倒不如讓眾人都來學習「藝術養生」。

事實上,我們中華文化中的棋琴書畫原本就是用來修身養性,陶冶性情的,藝術本是中國傳統的心靈「養生」之道,這是無庸置疑,只不過大多數人在現代生活中失落了藉藝術調劑與滋潤心靈的能力,使生命變得越來越枯澀、越來越貧乏,讓心理疾病有機會潛伏發作。

「藝術養生」是需要重新學習的。

如果大家都能先放下「藝術治療」,以輕鬆的態度來接受「藝術養生」;讓藝術活動本身具有的「遊戲性」、「表達性」、「治療性」…充分發揮,藉藝術創作的力與美來調養身心,找到生命中的熱情與活力,這不正是預防重於治療的最佳方式嗎?

 

新移民女性 ~現代美人魚

 

小美人魚失去了原有的聲音,換來兩條腿,走在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上,當她的夢碎了時,只能變成泡沫,~這是童話故事裡的結局,而今天「新移民女性」不正是離開家鄉勇敢追逐夢想的「現代美人魚」嗎?

但,現代美人魚的故事卻有機會改寫,我們或許能一起來創造一個不一樣的現代版結局。

若我們先不急於解決她們的「問題」,而是以接納、支持、與肯定的心態對待這些新移民女性之後,或許我們會發現她們所帶來的不是「問題」,而是更寬闊的視野,更多元而豐富的文化、更值得思考的的議題:我們的社會現象、價值觀、婚姻觀、家庭結構、兩性關係、教育盲點、…等,或許反能刺激與促進我們社會的變化與成長。

 

新移民女性與「藝術養生」

 

此外,若是我們以「藝術養生法」邀請新移民女性來享受藝術之美,藉由各種非語言的創作活動,搭起跨文化的的橋樑,連結與融合,讓彼此更能溝通與表達,進而建立真誠的關係,這樣的態度與做法,是否比企圖用藝術去「治療」她們更有意義?

當然助人工作者在運用「藝術養生」之前,除了調整本身對藝術的態度之外,必須自己先熟悉媒材、喜歡創作、親近藝術,才有能力鼓勵他人願意動手。

因為,本身不創作的人提供「藝術養生」是不太具有說服力的!

 

我常被人問道:「我該如何使人願意畫?」

我答︰「先使你自己願意畫。」

人們問:「要給個案什麼媒材?」

我答:「只給人你自己熟悉的媒材。」

人們問:「我該如何回應個案的作品?」

我答:「回應? ~你已聽見作品的聲音了嗎?」

終於,人們問:

 

「我要怎樣才能『聽見』作品的聲音?」

 

 

 

 

 

 

 

參考閱讀:

超越語言的力量   ~呂素貞著  2005  張老師出版

 

發佈日期:
分類: 親子教育

9 則留言

  1. "音樂家,首先心中必須有音樂。"這是托斯卡尼尼的音樂觀念。他指揮生涯的座右銘是:"我不要聽那些音符。問題在於意義,在於音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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